法律研究报告-以物抵债权利人主张排除执行的类型化异议提出方式.docx


以物抵债权利人能否排除强制执行

摘 要

法律并不禁止当事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后采用以物抵债的方式实现债务清偿,但在以物抵债权利人未实际受领抵债物、而抵债物又为人民法院司法查封的情形下,以物抵债权利人通常会以案外人身份基于以物抵债协议提出排除强制执行的异议主张。其异议主张,能否得到司法支持呢?其中又衍生出哪些深层次的法律问题或异议提出方式呢?本期,我们试将以物抵债权利人异议提出方式做三组类型化分析,分别探讨其异议主张究竟可否得到司法支持。

关键:以物抵债;民事调解书;物权期待权;执行异议

研究结论:以物抵债权利人不能排除强制执行

在因以物抵债协议引发的执行异议或执行异议之诉案件中,以物抵债权利人天然性认为:自己作为以物抵债权利人,对案涉执行标的享有真实的实体权利,此项权利一定可以排除司法强制执行。但真实合法的权利享有,与该权利可否排除执行,是不同层次的两个问题,并不能混为一谈。另外,法律并未剥夺以物抵债权利人的异议提出权利,但选择何种方式行使此项权利,即切入点不同,影响着异议理由会给对方当事人造成何种程度的困扰。下文试对以物抵债权利人的异议理由进行类型化梳理,并对其异议理由可否排除强制执行进行对应分析。

一、异议理由之一:以物抵债权利人直接以以物抵债协议书主张排除强制执行

以物抵债权利人直接持以物抵债协议书主张排除强制执行,可以说是司法实务中最为常见的异议情形,此类案件法律问题较为简单,即“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后,当事人协议约定以物抵债,然债权人未实际受领抵债物,该以物抵债权利人主张对抵债物排除强制执行可否得到支持?”

显然,此种情形下,该债权人的异议主张并不能得到支持,因为以物抵债协议并非代物清偿制度。在以物抵债协议为诺成合同的语境下,代物清偿制度由“以物抵债协议”与“履行行为”两部分构成,达成以物抵债协议只是以物抵债协议成立生效,未履行物的交付,抵债物的所有权不发生变动,该债权人对债务人享有的一般债权,并不能产生对抵债物排斥强制执行的效力。


  1. 异议主张之二:以物抵债权利人以民事调解书形式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主张排除强制执行

相比前一异议理由,以物抵债权人以民事调解书形式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主张排除强制执行,显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引发对方当事人更为深入的法律思考,即该民事调解书是否符合《民法典》第229条规定的非因法律行为引起的物权变动条款:“因人民法院、仲裁机构的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自法律文书或者征收决定等生效时发生效力。”然根据物权公示原则和不动产登记制度,人民法院确认当事人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的民事调解书,并不能直接发生物权变动效力。理由如下:

《民法典》第229条虽未列举有关引起物权变动的生效法律文书的类型,但并不意味着包括调解书在内的所有法律文书均可导致物权变动,该条款的重点在于强调物权变动的时间以法律文书生效时为准。至于何种生效法律文书能够导致物权变动,还应结合其他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基本的物权变动法理以及当事人之间的基本利益平衡和交易安全综合考虑。应当认为,导致物权变动的人民法院的法律文书,是指直接为当事人创设或者变动物权的判决书、裁定书、调解书,此类文书具有与登记等公示方法相同的效力,因而无须再进行一般的物权公示即可直接发生物权变动效力。因此,可以导致物权变动的生效法律文书必须具有直接导致物权变动的内容,并以此为限。为明晰该生效法律文书的范围,201631日实施的《物权法解释(一)》第七条规定:“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在分割共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等案件中作出并依法生效的改变原有物权关系的判决书、裁决书、调解书,以及人民法院在执行程序中作出的拍卖成交裁定书、以物抵债裁定书,应当认定为物权法第二十八条所称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虽然该司法解释已失效,但并不影响其基本法理和法律逻辑。

具体到个案,从法理上理解,民事调解书仅仅是对当事人之间达成的以物抵债调解协议的确认,而以物抵债调解协议的本质属于债的范畴,经调解书确认后产生的直接法效果是债权人的债权请求权得到司法确认,义务人有协助办理过户等义务。此时创设物权仍要按照法律规定的物权变动规则进行,方可发生物权变动之效果。

另在法律规定层面,就此争议问题,2023125日开始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27条第3款已明确规定:前款规定的以物抵债协议经人民法院确认或者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制作成调解书,债权人主张财产权利自确认书、调解书生效时发生变动或者具有对抗善意第三人效力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1. 异议主张之三:以物抵债权利人以《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2829条规定的“物权期待权”主张排除强制执行

在执行标的物为不动产,债权人也未实际取得该不动产物权的情况下,现行司法解释对债权人以其享有的债权足以排除强制执行做了例外规定,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28条、第29条分别规定的无过错不动产买受人和房屋消费者的物权期待权的保护条件。此时,若以物抵债债权人基于以物抵债协议主张其为无过错不动产买受人或房屋消费者,进而主张其对案涉抵债物享有物权期待权,无疑给申请执行人增加了一定程度的思考难度。然即便如此,以物抵债权利人的异议理由仍无法得到司法支持,因为“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不包括以物抵债协议。详述如下:

不管是《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28条还是第29条,均强调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但以物抵债协议并不属于该司法解释所谓的“房屋买卖合同”。因为以物抵债不同于买卖合同,以物抵债以消灭金钱债务为目的,是一种特殊的债的履行方式,而买卖合同的核心在于以买受人取得标的物所有权为合同签订目的。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后约定的以物抵债协议有效成立后,关于新债和旧债的关系,理论争议存在债务更新和新债清偿两种观点,然无论根据何种理论观点,此种情况下签订的以物抵债协议均有别于房书面房屋买卖合同。因为在新债清偿场合,新债设立的同时旧债并不消灭,此时存在新旧两个债,性质上属于选择之债,与单一性质的买卖合同判然有别;在债务更新场合,新债设立的同时旧债消灭,债权人享有请求交付并移转所有权的权利,但无需再付款,因为其在买卖合同项下负有的付款义务与其对债务人享有的债权已因抵销而消灭,债权人仅享有权利而无需履行付款义务,极易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合法利益,而在买卖合同中,出让人因出让标的物而获得价款,该价款完全可用于清偿债务,因而一般不会损害其他人的合法权益。

案例检索

序号

案号

裁判观点

备注

1

2017)最高法民申127

本院经审查认为,堂皇公司因债务清偿期限届满无力偿还借款,经与张南华协商出具案涉《承诺书》,约定以堂皇公司开发的商品房抵顶1250万元债务,同时约定了抵债房屋的移转和过户程序,及双方在此过程中的权利义务和违约责任,并由黄选乐对违约赔偿责任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该《承诺书》系各方当事人真实一致的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

以物抵债协议为诺成合同

2

2018)最高法民再445

人民法院确认当事人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的民事调解书,并不能直接发生物权变动效力。

以物抵债协议VS民事调解书

3

2018)最高法民终275

本院认为,张翔与北光公司签订的《债务偿还协议》实质属于以物抵债,是债的清偿,而不是房屋买卖合同,因而不能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

以物抵债协议VS房屋买卖合同

4

2019)最高法民再270

本案中,虽然陆炳辉与太阳复合包装公司之间确有以房抵债的事实,但因不动产所在地的政策原因,陆炳辉选择案涉房屋继续登记在张燕江名下。显然,张燕江的代持行为并未改变陆炳辉通过交易占有案涉房屋的本质,陆炳辉仍应遵循《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对基于法律行为引起的物权变动的登记公示要求。

以物抵债协议VS物权变动

5

2019)最高法民终286

本院认为,《》规定了一般不动产买受人在何种情形下能够排除基于对出卖人的强制执行程序而对买受人所购不动产强制执行的问题,该规定解决的是在强制执行程序中,买受人对所买受的不动产权利保护与普通金钱执行债权人权利保护发生冲突时,基于对正当买受人合法权利的特别保护之目的而设置的特别规则。因此,人民法院在审理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案件参照适用该规定审查认定案外人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时,应当严格把握该条适用的前提条件,从严审查买受人支付价款、合法占有不动产以及未办理过户的原因等事实。

以物抵债协议VS物权期待权

6

2020)最高法民申3620

从《》规定的条文本意看,该条规定的是无过错不动产买受人的权利保护问题,以物抵债受让人并非属于前述不动产买受人范围,并不能适用该条的规定予以保护。

以物抵债协议VS物权期待权

7

2020)最高法民终1184

案涉房屋仍然登记在中业公司名下,刘玉凤尚未取得案涉房屋的所有权。刘玉凤与葫芦岛农商行前身葫芦岛市龙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签订《抵债协议书》,采取以物抵债的方式消灭金钱债务,是债务履行方式的变更。在抵债房屋仍然登记在中业公司名下、刘玉凤尚未取得房屋所有权的情况下,葫芦岛农商行并不据此取得优先于一般债权的权利。葫芦岛农商行认为刘玉凤将案涉商品房抵债给葫芦岛农商行系物权期待权的转让行为,并据此主张(2017)辽14民初36号和(2018)辽民终118号民事判决解除中业公司与刘玉凤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导致其财产权受到侵害,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以物抵债协议VS物权期待权

8

2021)最高法民申1132

杨婕与思凯房产公司签订的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明确约定案涉商品房用途为“办公”,且以股权抵扣购房款,该合同实质为“以物抵债”协议,杨婕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不是基于生存权问题购买的商品房,其不属于商品房消费者。

以物抵债协议VS房屋买卖合同

法律规范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

第二百零八条 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应当依照法律规定登记。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应当依照法律规定交付。

第二百零九条 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是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二十七条债务人或者第三人与债权人在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后达成以物抵债协议,不存在影响合同效力情形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协议自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时生效。

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履行以物抵债协议后,人民法院应当认定相应的原债务同时消灭;债务人或者第三人未按照约定履行以物抵债协议,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不履行,债权人选择请求履行原债务或者以物抵债协议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是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

前款规定的以物抵债协议经人民法院确认或者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制作成调解书,债权人主张财产权利自确认书、调解书生效时发生变动或者具有对抗善意第三人效力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债务人或者第三人以自己不享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的财产权利订立以物抵债协议的,依据本解释第十九条的规定处理。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修正)

第二十四条对案外人提出的排除执行异议,人民法院应当审查下列内容:

(一)案外人是否系权利人;

(二)该权利的合法性与真实性;

(三)该权利能否排除执行。


第二十六条 金钱债权执行中,案外人依据执行标的被查封、扣押、冻结前作出的另案生效法律文书提出排除执行异议,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该法律文书系就案外人与被执行人之间的权属纠纷以及租赁、借用、保管等不以转移财产权属为目的的合同纠纷,判决、裁决执行标的归属于案外人或者向其返还执行标的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应予支持;

(二)该法律文书系就案外人与被执行人之间除前项所列合同之外的债权纠纷,判决、裁决执行标的归属于案外人或者向其交付、返还执行标的的,不予支持。

(三)该法律文书系案外人受让执行标的的拍卖、变卖成交裁定或者以物抵债裁定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应予支持。

金钱债权执行中,案外人依据执行标的被查封、扣押、冻结后作出的另案生效法律文书提出排除执行异议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非金钱债权执行中,案外人依据另案生效法律文书提出排除执行异议,该法律文书对执行标的权属作出不同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案外人依法申请再审或者通过其他程序解决。

申请执行人或者案外人不服人民法院依照本条第一、二款规定作出的裁定,可以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提起执行异议之诉。

第二十八条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

(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

(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

(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


第二十九条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名下的商品房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

(二)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

(三)已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


《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

44.【履行期届满后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当事人在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后达成以物抵债协议,抵债物尚未交付债权人,债权人请求债务人交付的,人民法院要着重审查以物抵债协议是否存在恶意损害第三人合法权益等情形,避免虚假诉讼的发生。经审查,不存在以上情况,且无其他无效事由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当事人在一审程序中因达成以物抵债协议申请撤回起诉的,人民法院可予准许。当事人在二审程序中申请撤回上诉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其申请撤回起诉。当事人申请撤回起诉,经审查不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人民法院可予准许。当事人不申请撤回起诉,请求人民法院出具调解书对以物抵债协议予以确认的,因债务人完全可以立即履行该协议,没有必要由人民法院出具调解书,故人民法院不应准许,同时应当继续对原债权债务关系进行审理。


45.【履行期届满前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当事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达成以物抵债协议,抵债物尚未交付债权人,债权人请求债务人交付的,因此种情况不同于本纪要第71条规定的让与担保,人民法院应当向其释明,其应当根据原债权债务关系提起诉讼。经释明后当事人仍拒绝变更诉讼请求的,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但不影响其根据原债权债务关系另行提起诉讼。

参考文献

  1. 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第4次法官会议纪要:《以物抵债协议的性质与效力》。

  2. 最高人民法院第二巡回法庭2019年第12次法官会议纪要:《以物抵债能否排除强制执行》。

  3. 最高人民法院第二巡回法庭2021年第15次法官会议纪要:《以物抵债权利人能否排除一般债权人的执行》。

  4. 最高人民法院第二巡回法庭2021年第15次法官会议纪要:《错误以物抵债裁定的司法救济》。

  5. 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最高人民法院民法典合同编通则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

  6. 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以物抵债受让人能否排除金钱债权强制执行》,载《民事审判指导与参考》(2019年第2辑)。

《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28条: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


《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29条: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名下的商品房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三)已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


《关于适用民法典合同部通知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理解与适用:《<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27条对以物抵债与原债权债务之间的关系进行了界定,认为履行期届满后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构成“新债清偿”,如果债务人或者第三人不履行以物抵债协议,经债权人催告在合理期间仍不履行,则债权人可以选择履行原债务或者以物抵债协议。当然,采用“新债清偿”理论的前提,是当事人未就以物抵债协议的性质作出其他约定,如债的更改。

《最高人民法院第二巡回法庭法官会议纪要》(第三辑):以物抵债权利人能否排除一般债权人的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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